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搓洗沾满油渍的围裙，水龙头开得不大，细水流顺着指缝滑进池底。隔壁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，房东太太又在给孙子做早餐，煎蛋的焦香混着豆浆的甜味从门缝里钻进来。围裙是夜市地摊买的，十块钱三条，深蓝色棉布洗得发白，领口处还留着上周溅上的辣椒油——那天给客人煮酸辣粉，汤锅突然沸腾，红油星子“唰”地窜到半空。 “小陈，帮我递下酱油！”房东太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，带着点沙哑的烟嗓。我甩了甩手上的水，从调料架上拿起玻璃瓶，瓶身油腻腻的，标签上的字早被磨得看不清。她正站在餐桌前摆碗筷，银发用黑色发卡别得整整齐齐，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老花镜腿。“今天降温，你穿那件薄外套不行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，把盛满豆浆的碗推到我面前，“柜子里有我儿子的旧毛衣，蓝格子的，你拿去穿。” 我低头喝了口豆浆，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，胃里立刻舒服了。房东太太的豆浆是拿石磨磨的，豆子提前泡了整夜，磨出来的浆又浓又香，和外面卖的兑水豆浆完全不一样。她总说“机器磨的没魂儿”，每次煮豆浆都要守在灶前，火大了怕糊，火小了怕不熟，得用勺子不停搅着，直到锅里冒出细密的泡沫。 “您儿子今天回来？”我指着她围裙上的污渍问——那是块深褐色的油斑，形状像片枫叶。她低头看了眼，笑着说：“昨儿半夜到的，在机场吃了碗面，说没我煮的豆浆香。”她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，平时忙得连视频都顾不上打，只有过年才回来住几天。去年除夕，他蹲在厨房门口看母亲磨豆浆，突然说：“妈，要不您跟我去深圳吧？”房东太太用勺子敲了敲锅边：“去那儿干啥？我走了，这院子谁管？你爸种的花谁浇？” 八点半，我套上那件蓝格子毛衣出门。毛衣领口有点大，走两步就往下滑，我伸手拽了拽，想起房东太太昨晚在灯下补毛衣的场景。她戴着老花镜，针脚细密得像蚂蚁排队，边补边念叨：“这毛衣还是他上大学时穿的，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，现在倒好，肚子都出来了。”我回头看了眼院子，房东太太正弯腰给花浇水，水壶嘴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着光，落在月季花瓣上，像撒了把碎钻。